海风里的腥臭味突然变得黏稠,像是一层甩不脱的湿布糊在脸上。
距离沉香岛废墟码头不到半里的栈桥边缘,一阵毫无征兆的骚乱打断了泥水里的死寂。一头属于黑市商人的铁甲海犀,因为受惊挣断了手腕粗的铁索。它庞大的身躯踩碎了半截烂木头,轰隆一声滑进了香火河的浅水区。
这是一种在归墟外围极度罕见的变异海兽,皮肉坚韧,常年被商人们用来运送重物。
但当它跌入那片幽蓝色的河水时,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,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接触到河水的瞬间,那层连下品法宝都砍不穿的厚重表皮,就像是落进滚油的雪团。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、翻卷、消融,内部暗红色的脂肪刚一接触空气,就化作了黑色的毒烟。短短两次呼吸的功夫,一头重达数吨的活体巨兽,连一根白骨都没能浮起来,彻底变成了一滩浑浊的血水,被水面下涌动的暗流瞬间抹平。
十几个正探头探脑的拾骨会残党,猛地把探出栈桥的脚缩了回去。脚后跟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印子,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眼底全是看到常识被碾碎的恐惧。
死物下不去,正常的活物,同样是一条死局。
李长生站在焦痕边缘,冷眼看着那一滩血水散去,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。
他没理会周围那些畏缩又贪婪的视线,干脆利落地从怀里摸出了一颗珠子。
那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香火珠。珠子表面裹着一层灰扑扑的膜,刚一拿出来,周围浑浊的毒瘴就像是被无形的巴掌抽了一记,猛地向外荡开三尺。这是从夜无道那里截获的大荒气运,脱离了伪天庭香火体系的原始天地结晶。
李长生夹着那层灰膜,手腕一抖。
“笃。”
珠子精准地嵌进了旁边一根残破的木桩里。纯正、没有一丝杂质的高维气运顺着木纹弥漫开来,悬浮的微光直接在阴暗的码头上撕开了一片区域。
周围泥水里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十倍。那些躲在断壁残垣后的拾骨会残党,眼珠子几乎要黏在那颗珠子上。
“我要一条能扛住这河水压力的船,要一个活的向导。”李长生的声音不大,沙哑的声线混在腥风里,却精准地砸进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不管是人,是鬼,还是拼凑起来的烂肉。只要能下水,这东西,就是你的。”
话音刚落,他指尖向下一压。
一股极寒的杀机贴着泥水面横扫而出。那不是灵力的威压,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、见识过神明坠落后淬炼出的纯粹杀意。
周围十几丈内,刚有几个想要摸出武器的暗影,膝盖顿时一软,“扑通”几声全跪在了泥浆里。那股冰冷的杀机像钢刀一样刮过他们的后颈,直接斩断了他们铤而走险的贪念。
泥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就在这时。
“嗤——”
前方的浅水湾里,传来一声极其难听的喷气声。
一头体型如山的巨大阴影缓缓破开水面。那是一头极其丑陋的变异海兽,暗灰色的表皮上,横七竖八地爬满了令人作呕的人工缝合线。令人头皮发麻的是,那些粗糙的缝合线里,正往外渗着黑色的黏液,这些黏液竟然奇迹般地抵消了河水的同化侵蚀。
巨鲸笨重地靠向码头。
鱼背上,站着个穿破烂皮袍的男人。男人半边脸被某种东西咬烂了,露着猩红的牙床,剩下的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木桩上的气运珠,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。
他根本没去看周围跪了一地的拾骨会成员,也丝毫不在意李长生周身散发的威压,直接从几丈高的鲸背上跳了下来。
“砰。”
男人双脚砸进泥水里,泥点溅了满脸。他伸出舌头,舔了舔嘴角的烂泥,忽然裂开残破的嘴唇笑了。
“这单子,我接了。”
男人往前走了两步,随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崩了口的骨刀。他连眼睛都没眨,刀锋直接切进自己左臂的皮肉里。
黑色的血瞬间涌了出来。他没有止血,而是把流血的手臂递向身侧。
巨鲸靠近水面的腹部,裂开了一道口子,几条长满倒刺的暗红色触须猛地窜出来,死死缠住他的小臂。触须尖端像针管一样扎进血肉里,贪婪地吮吸着黑血。
随着血液流失,男人的脸色迅速灰败,但那只独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,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狂热。吸收了黑血的巨鲸,体表的缝合线开始蠕动,原本有些萎靡的气息也跟着暴涨。
李长生站在原地,冷冷地看着这场恶心的血肉喂养。
在他眼底深处,红绿相间的乱码飞速跳动。
在普通人眼里,这只是一个疯子和他的怪物。但在窃天体的乱码视界里,那些缠在男人手臂上的触须,根本不是用来进食的器官,而是一根根极其隐秘的代码发射天线。巨鲸的最底层神经元里,盘踞着一个残缺的异化阵列,正顺着黑血的律动,向着水面下的无尽深处发送着某种乞求般的祭祀微波。
这头巨鲸,底层是受深渊某个东西操控的。
李长生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“我叫左丘狱。”男人抽回手臂,随意地用破布裹住伤口,笑得牙床外露,以为自己捡到了一头肥羊,“我的船够烂,烂到这河底下的法则都嫌弃。您要去哪,只要不是真神的胃里,我都敢去。”
李长生收起乱码视野,眼皮都没抬,直接拔下木桩上的气运珠,扔了过去。
“你的鱼吃了多少人,祭拜的是什么东西,我不管。”李长生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珠子,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物理公式,“只要它能扛住底下法则的压力。去整备吧。”
左丘狱捏着珠子,独眼里闪过一丝错愕,大概是没料到对方连试探的废话都懒得说,给得这么痛快。他嘿嘿笑了两声,转头爬上鲸背,开始捣鼓那些令人作呕的肉瘤阀门,巨鲸随即进入了沉闷的启航状态。
等待期间,李长生转过身。
暗锚营的老兵们还在远处清理潜渊器爆炸留下的残渣,没人敢靠近。他的视线越过码头,投向后方那片充斥着哀鸣的贫民窟。
香火河底的法则,用肉眼看不见。他需要一个刻度。
一个能实时反馈水压和污染侵蚀度的数据耗材。这具躯体不能太强,强了会触发天庭的防御阈值,掩盖深渊最微小的常数变化;也不能太弱,太弱了入水瞬间就会化成灰。
更关键的是,这个耗材必须对纯净的灵气有着绝对的渴求,这样才能在入水后,完美契合他留下的法则反馈传感器。
他冷漠地审视着那些为了半块下品灵石互相撕咬的底层偷渡客。有人被扯断了胳膊,有人躺在烂泥里抽搐,鳞片大把大把地脱落。
这是个吃人的生态。
突然,李长生的视线停住了。
贫民窟最边缘的泥泞里,几个拾骨会的残党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。那是女孩,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短衫,整个人被一个壮汉死死踩在泥地里。
她拼命蜷缩着身体,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颈。在她的指缝间,正往外渗着刺目的青色血液。那里的皮肤已经完全撕裂,长出了几片暴突的青色鱼鳞。
每当鳞片开合,女孩的身体就会剧烈地痉挛一次。
“把那半块灵石交出来!老子知道你藏在嘴里了!”壮汉一脚踹在女孩肚子上。
女孩疼得弓起腰,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,但就是死死咬着牙不张嘴。她抬起头,双眼完全被一层厚厚的白翳覆盖,什么也看不见。
乱码视界在李长生眼中亮起。
在这个盲女的身体参数里,极低的修为勉强维持着不崩溃的生机,脖颈处的异化鳞片是她无法承受劣质香火即将失控的物理标志。
最完美的是,她体内那股微弱到极点的挣扎,就像是干涸沙漠里的枯草,对任何一丝纯净的气息都充满了本能的病态渴求。她的低阶体质,完美契合了深渊法则反馈传感器的所有条件。
这就是最好的测压活体探针。
“呜——”
后方,巨鲸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长鸣,整备完毕了。
李长生收回视线。他没有回头去看左丘狱,也没有和远处的苏清颜作任何道别。
他踩着满地泥水,迈出脚步,面无表情地朝着那个被踩在泥里的盲女走去。
腥臭的海风吹起他黑色的衣角。这无声靠近的步伐,就像是高维屠夫走向实验台,冷酷地宣告了泥水里那个可怜的生命,即将沦为物理耗材的既定命运。
